大明寒门，带刀进士 第68节
“老夫还没说完。”
第92章 老杨目的
“还有？”
杨廷和点头：“其六，便是这心狠，对贺训刮面而不改色，这还不算，他对自己更狠，红玉你也见过了，国色天香，而又不失之娇媚，他竟丝毫不动心。”
“这份狠，证明他不易被收买、不易被情义所困，更不易被算计掌控，立场定了就绝不悔改！”
“有道理，若说算计人，还得是你们这些当官的。”
杨廷和端起微凉的茶盏，润了润喉咙，目光变得深远而凝重。
“道兄啊，我历三朝，宦海沉浮数十载，所见岂少？当今天子，性情刚烈，乾纲独断之心，远迈先帝，更非弘治爷可比！杨某在朝，感切尤深，将来皇权威焰必然大涨，六部俯首，朝纲震动。可见未来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之势，必将衰亡！皇权独断之势，怕是……难以阻挡了。”
“张璁之流所论虽无错，但他哪知老夫败退后的惨烈后果？天下系于一人之身，就是天下最大的危局。”
灰袍老者眼神一凛，深知杨廷和所言，触及了王朝根基。
杨廷和放下茶盏，目光炯炯。
“大明江山，非一人之天下！士大夫群体，作为维系社稷、匡扶正道、制衡皇权的根基，岂可任其崩塌？纵使大厦将倾，亦需有脊梁担当之士，敢于直撄帝权之锋，在必要时，挺身而出，据理力争，为民请命，为社稷存一线清明！”
“你要再打造一个权臣出来？”
“然也！他有枭雄手段，他不是谦谦君子，不是道德完人。老夫要的，就是在将来帝权威临天下，朝堂无人敢言之时，能有一个不畏权势、敢为士大夫群体冲锋陷阵的斗士！老夫所看重的，是这份潜力！”
灰袍老者捻着胡须，默然半晌，最终缓缓点头。
“你所言有道理，但若是不成呢？”
杨廷和叹了口气：“那就你需要你道家出招了。”
泸州府衙。
府试虽已结束数日，但阅卷、排名尚未尘埃落定。
学政申思献的书房内烛火通明，桌上堆满了誊录好并糊名的朱卷。
汤沐、布政使马均、按察使刘群以及申思献自己围坐桌旁。姜惊鹊那份立场鲜明、笔力雄健的“追崇本生”时文，被特意挑出，放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汤沐此时已经接到旨意，被任命为大理寺卿，虽然由从二品变成正三品，但进了中枢就是高升，之前的谋划成了。
即将赴京上任，但因府试尚未放榜，仍在泸州主持大局。
他红光满面指着姜惊鹊的卷子，语气不容置疑：“此卷立意高远，紧扣圣意，论据充实，行文老辣。更难得的是，于风口浪尖之上，敢言，能言，且言得稳妥无瑕！当为府试案首无疑。”
布政使马均捻须附和：“中丞所言甚是。姜风鸣此篇时文，解《论语》之微义，释圣心之疑窦，引经据典皆合圣道，实乃我川省士子之表率。案首之位，非他莫属。”
按察使刘群亦点头：“姜风鸣在贺奇案中功勋卓著，此番考场文战再展峥嵘，合该夺魁，以彰其才，以慰人心。”
学政申思献自然也深以为然，他正待提笔在拟定排名的草案上勾画，书房的门却被猛地推开。
一个身着绯色绣獬豸补子官袍，面容清癯、眼神锐利的中年官员，在同知梁辅的引路下，缓步走了进来。
来人正是新任四川巡抚，汤沐的继任者王?（yuè）！
汤沐不敢怠慢，起身见礼。
按理说汤沐不必如此，但王?原任是顺天府尹，是京城的一府之长，正三品。
相当于汤沐自己才升到了王?原本的职位，而且还没上任。
而王?作为京官，忽然调到四川，此事本来也透着不寻常。
其他人急忙起身见礼：“见过抚台大人！”
王?只对汤沐回了一礼。
目光最终落在姜惊鹊的卷子上。
“本官本不该深夜搅扰，然职责所在，不敢懈怠，科考举才，公正为先，本官既已到任，自当过问一二。”
此话一出，书房内的温度骤降。
汤沐笑道：“王大人关心国朝抡才大典，乃应有之义。”
王?踱步至案前，拿起姜惊鹊的卷子，快速扫过那篇关键的时文：“此文……是锦绣华章，案首？”
“我等已经议定其为案首。”
王?话锋陡然一冷：“本官听闻汤大人与其关系匪浅，这关联，未免引人遐想啊，难道不应避嫌？”
汤沐依然笑。
“本官已经许久没见过姜惊鹊了，王大人想的有些远。”说到这里，汤沐不由得夸赞姜惊鹊，自己到了泸州之后，姜惊鹊一次也没有来拜望自己。
很清楚此时需要避嫌。
王?挨个看了一眼屋里的官员：“姜惊鹊川中至孝是你等合议的吧。”
“是他得地方之望，我等顺应民意，王大人有何指教。”
王?忽然大笑起来：“哈哈哈，本官哪里有什么指教，案首正是合江县学生员，姜惊鹊！”
汤沐也笑了。
王?就是敲打敲打，刷刷存在，给自己立威，他也这么干过。
当然，若是四川这些官软了，王?踩梯子就上，一个都别想好过。
一场可能掀起的风波，就这样在表面的共识中平息了。
深夜，杨廷和静室。
一名青衣小仆悄无声息地进来，附耳低语片刻，杨廷和捻着菩提子，听完密报，脸上露出意料之中的一丝哂笑，旋即归于深潭般的平静。
成都，镇守太监府邸，深夜。
书房内同样灯火通明，但气氛却与泸州杨廷和静室那深沉的算计截然不同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惶惑。
一身蟒袍的四川镇守太监张洪，此刻全然没了平日里的颐指气使，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坐在他对面的，是锦衣卫千户高凌峰，此刻也染上了几分茫然。
“……汤沐调任大理寺卿，旨意已明发天下，咱们呢？当初咱们一力捧姜惊鹊的名声，怎么好处就落在了汤沐一个人头上？这不合理啊！”
“是啊，不合理。”高凌峰附和。
“尤其咱家听说张璁提议陛下要裁撤镇守太监，咱家以后可……可怎么办才好？陛下到底怎么想的？”
张洪完此时全失了方寸。
第93章 景安升官
这次换了高凌峰坐看张洪的笑话。
想当初死太监把自己排除在外，还利用自己谋好处。
如今好处没看见，却得到了要裁撤镇守太监的消息，高凌峰心中的舒坦劲儿就别提了。
虽说他在姜惊鹊身上也花费了些力气，但本来就没指望有多少用处，张洪可就不同了，瞧瞧他的发际线都升高了不少。
万一朝廷真裁撤了镇守太监，他的去向无非几种，召回京师、罢黜为民、看守皇陵、保留职务。以张洪的关系，十有八九就是罢黜为民、看守皇陵。
高凌峰看着他狼狈的模样，忍不住又给他伤口上撒盐。
“老张，你说有没有可能，皇上根本就没在意姜惊鹊这个事儿？”
“……你，是说，汤沐进京不是因为姜惊鹊的事儿？可他一直在边地转，之前是贵州，随后四川，不是因为姜惊鹊之事，他哪来的机会进京？”
张洪头脑没昏，思路依然清晰。
“那皇上怎么没想起你这个功劳最大的人？“
“是啊，为什么呢？”
张洪抓着发髻，冥思苦想。
不管这两个鹰犬如何，泸州府试的榜单，如期公布了。
天朗气清，府衙外的照壁前人山人海，喧嚣鼎沸。
“案首出来了！是合江姜惊鹊！”
“果然是姜案首！川中至孝，实至名归啊！”
随着衙役张贴出红榜高唱，姜惊鹊的名字高居榜首，耀眼夺目。
士子们有的羡慕，有人泛酸，更多的人唉声叹气。
虽说是府试，一州只取二十五人。
落榜者十之七八，落榜的占了大多数。
人声鼎沸中，姜惊鹊同样激动，他对自己再次得到案首有些期待，但并没有底气，但现在自己的名字高居其上做不了假。
他攥了攥拳头，随后挨个谢过周围道贺的同窗与士子。
很快就往外走去，这个地方对他来说不是久留之地，太招人恨。
出了人群之后，就上了马车，青岩也没多说什么，忙赶着马车离开。
下午的时候去了府衙，没别的，就是向巡抚汤沐道谢。
汤沐到日，一直到考完都没有去见汤沐，就如汤沐所想，为了避嫌。
现在榜单公布，已经无所谓了。
再说，拜谢主持考试的巡抚与考官，是案首应有的礼节，亦是姜惊鹊心中一份实在的感激。毕竟，若无汤沐站在他背后，纵有才华，在贺奇案的漩涡中也未必能脱身。
更不用说，人家一省老大，之前跑到风鸣去给自己占场子，发牌子，还送银子，再不见就有些说不过去。
总之，自己欠着汤沐人情。
拜帖递入，姜惊鹊在偏厅稍候片刻，便被引了进去。
府衙东跨院最深处的签押房，门窗紧闭。
汤沐未着官袍，仅一身靛青常服端坐案后，手边堆叠的卷宗箱笼昭示行装已整。布政使马均垂手立在一侧，神色肃然。
“大人，合江姜惊鹊递帖求见。”亲随隔门低禀。
汤沐笑了，指尖在紫檀镇纸上轻叩一记：“这小子终于来了，让他进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