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明暴君:从拯救魏忠贤开始 第316节
“厂里大食堂今天红烧肉管够,我要了两份,这一份专门带回来给爹尝尝的。”小翠笑着,也端起自己的碗,大口吃了起来,嘴角沾上了一粒米饭,她毫不在意地用舌头卷进嘴里,那是对粮食发自本能的珍惜。
就在一个多月前,她还是那个在纺纱车间里因为连续工作了八个时辰而饿晕过去、差点被那个凶神恶煞的工头当成死狗扔出去的小翠。
而现在……
陈阿大一边咀嚼着那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,一边抬起头,目光越过低矮的屋脊,看向不远处那根高耸入云、正喷吐着黑色烟柱的大烟囱。
那根烟囱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呼吸着,巨大的机器轰鸣声即使隔着二里地也能隐约听见。在陈阿大的心里,那里曾经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,是所有松江穷苦人的噩梦。进去的人,都是把命当柴火烧,直到烧成了灰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但现在,那个魔窟似乎变了。不仅仅是烟囱里冒出的烟似乎没那么呛人了,更重要的是,那里面的“规矩”变了。
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,是从那个脸上永远挂着阴恻恻笑容、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的“皮特派员”进驻开始的。
陈阿大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早晨。
那天他正拖着沉重的步子准备上工,突然听到厂门口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铜锣声。他挤进人群,看到一个黑衣人把一张盖着鲜红大印、足有半人高的皇榜“啪”的一声贴在了厂门口最显眼的位置。
“皇上有旨!大明劳工权益保障法,今日起在松江试行!”
那个黑衣人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,嗓门大得像是个破锣,但那喊出来的每一句话,都像是从九天之上掉下来的金元宝,重重地砸在每一个员工的心坎上,砸得大家晕头转向,不敢置信。
“工钱,涨三成!底薪与米价挂钩,谁敢克扣一文钱,老子扒了他的皮!”
“工时,每天五个时辰!以钦天监校准的自鸣钟为准!多一刻钟,给双倍钱!谁要是敢让你们超时干活又不给钱,那就是跟皇上过不去,跟皇上过不去,就是跟咱家过不去!”
“食堂,每顿饭五文钱,米饭管够,汤水免费,三天一顿肉!”
陈阿大当时站在人堆里,听得浑身直哆嗦。身边的老伙计掐了他一把,疼得他“嘶”了一声,这才确定不是做梦。这些条件,哪怕是地主家招长工也不敢这么许愿啊!
一开始,没人敢信。大家都以为这又是那个心黑手狠的赵老板搞出来的新花样,说不定是为了把大家骗进去往死里用。
但是,这规矩真的立住了。那个叫皮岛文的皮特派员,真的就搬了个凳子坐在车间门口。他手里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指甲刀,每天雷打不动地盯着墙上那口巨大的、据说是西洋进贡的自鸣钟。
记得新规矩实行的头一天,车间的主管刘麻子,那个平日里作威作福、动不动就拿藤条抽人的家伙,习惯性地想拖延时间,逼着大家把剩下的一篓纱纺完。
当时时针刚刚指到酉时三刻,下班的钟声如同天籁般响起。刘麻子却跳上台子,挥舞着藤条吼道:“都他妈别动!谁敢走?先把这点活干完!不然全扣……”
话音未落,门口那个一直像个雕塑一样的皮特派员突然动了。陈阿大只觉得眼前一花,那个皮特派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刘麻子身后。他甚至没用刀,只是伸出一只手,轻轻捏住了刘麻子挥舞藤条的手腕。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紧接着是刘麻子杀猪般的惨叫。
“超时不给钱,还敢体罚员工?”皮岛文的声音阴冷得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的,“赵德邦没教你规矩,那咱家来教你。根据《保障法》,断你一指,以儆效尤。”
那一刻,整个车间几百号人,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看着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刘麻子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求饶,看着那个黑衣特派员慢条斯理地擦着手,仿佛刚才只是捏死了一只苍蝇。
从那天起,酉时三刻的钟声,就成了神圣不可侵犯的铁律。
还有那食堂。陈阿大第一次走进那个宽敞明亮、为了通风甚至还吊着几个巨大的人力风扇的大食堂时,他几乎要跪下来给那个黑衣人磕头。那白花花的大米饭堆得像小山一样,那冒着油花的红烧肉香气扑鼻,把他那颗麻木了一辈子的心都给熏热了。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不再是个只会干活的牲口,而是个人。
“爹,我想去夜校。”
小翠突然开口,打断了陈阿大的思绪。她放下了已经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筷,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父亲。
“夜校?”陈阿大愣了一下,有些反应不过来,“就是那个……贴在墙上说的,教识字的?”
“嗯。”小翠用力点了点头,脸颊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,“那个黑衣……不是,是皮大人说了,只要是厂里的员工,都可以去免费学。我想学认字,我想看懂那个自鸣钟上面究竟写的是什么,想看懂那些贴在墙上的规矩到底有多少条是对咱们好的。皮大人还说,要是学得好,通过了什么‘初级技工’的考核,将来还能当个小组长,甚至能去管那台最新的蒸汽纺纱机呢。管机器的工钱,可是现在的三倍!”
陈阿大看着女儿那满是憧憬的脸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骄傲。
他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糙汉子,除了力气一无所有。
他的父辈、祖辈,都是在土里刨食,要么就是在织机上耗尽最后一滴血。
他从来没想过,他们陈家的人,有一天还能有机会读书识字,还能去“管机器”。
“去!必须去!”陈阿大猛地一点头,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,把碗重重地往大腿上一拍,“咱家现在日子好过点了,不缺你那点晚上加班干私活的时间。你尽管理去学!学好了,将来不用像爹这样,一辈子只能当个卖力气的苦力。你要是能看懂那些洋文、那什么图纸,那就是给咱们老陈家改换门庭了!”
“真的?”小翠惊喜地叫道,眼睛里闪烁着泪花。
“真的!爹就算以后不吃肉,天天喝凉水,也得供你读书!”陈阿大斩钉截铁地说道。
夜幕渐渐降临,但这并没有让松江府陷入沉寂。相反,在沼气灯明亮的光芒下,这座城市展现出了另一种生机勃勃。
赵氏第一织造厂的厂区里,一排排明亮的路灯将这里照得如同白昼。
员工们下了工,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累得倒头就睡,而是三五成群,有的在食堂里大声谈笑,有的在澡堂里冲洗着一天的疲惫,而更多的人,尤其是像小翠这样的年轻人,正夹着书本,兴冲冲地往厂区东南角跑去。
那里有一排新盖的红砖平房,玻璃窗擦得锃亮。
门口挂着一个漆着红漆的木牌,上面用工整有力的楷书写着五个大字——“赵氏职工夜校”。
小翠随着人流走进教室。
教室里早就坐满了人,有和她一般大的年轻女工,也有三四十岁、手上全是茧子的汉子。
大家挤在长条凳上,虽然身上还带着汗味和棉絮,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认真,那种对知识的渴望,让这间简陋的教室充满了神圣感。
讲台上,站着的并不是什么充满酸腐气的老夫子,而是一个年轻人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,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,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粉笔,正在给员工们讲授今天的内容。
那是顾炎武。
这位曾经的实学恩科工科状元,如今的格物省员外郎,本该在京城的衙门里享受清茶与公文,或者在皇家的实验室里研究那些精密的仪器。
但他却主动请缨,跟随“江南巡视组”南下,甚至常常微服跑到这种地方来“兼职”教书。
在他看来,相比于在朝堂上和那些只会引经据典、空谈误国的老儒辩论,在这个充满汗水、煤烟和希望的地方教书,看着这些最底层的百姓如同海绵吸水一般吸收着新知识,更能让他感受到那种所谓的“经世致用”、“实学兴邦”的真谛。
“各位工友,大家晚上好。”顾炎武的声音清朗有力,没有丝毫的架子,“今天,我们不讲《论语》,也不讲《孟子》,那些离大家太远。今天,我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字。”
他在黑板上用力写下一个大大的“人”字。
“我们讲讲,什么是‘人’。”
“咱们员工,以前被称为‘贱民’,被称为‘匠户’,被老板当成会说话的牲口使唤。但是,当今圣上说了,人就是人,不分贵贱。咱们靠双手吃饭,靠劳动养活自己和家人,给大明生产布匹、钢铁,这就是最大的尊严,这就是大明的脊梁!”
台下一片寂静,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。这样的话,他们这辈子从来没听过。
顾炎武转过身,用粉笔敲了敲那个字:“这个‘人’字,一撇一捺。这一撇,是你们的劳动,是你们的汗水和技术;而这一捺,是朝廷给你们的保障,是《皇明雇工优恤章程》,是那口准时响起的自鸣钟,是那个坐在门口给你们撑腰的监察员!”
“只有这两样东西互相支撑,立住了,这个‘人’字,才能在天地间站得稳,风吹不倒,雨打不垮!”
“以前,大家不识字,看不懂合同,被老板骗了还在帮人数钱。现在,皇上让大家读书,就是要大家明理,知道自己的权利在哪!将来,咱们不仅要会干活,还要会算账,会看图纸,会改进机器。那时候,咱们就是大明最宝贵的财富!”
台下,小翠听得似懂非懂,像“权利”、“财富”这些词对她来说还太陌生。但她把每一个字都深深地刻在了脑子里。她看着那个简单的“人”字,突然觉得眼眶发热,鼻头发酸。
她想起了那个曾经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自己,想起了那个为了几文钱要给工头磕头的父亲。
真的过去了。
现在的她,是个人了。是一个被皇上、被朝廷承认的,有尊严的人。
同一时间,在厂区另一端的厂长办公室里。
厚重的红木办公桌后,赵德邦正对着一堆如山的报表发呆。
窗外的夜风吹进来,带着一丝凉意,却吹不散他额头上的汗。
但这汗不是吓出来的,而是——激动的。
虽然被强行推行了那个什么《皇明雇工优恤章程》,虽然被那个叫皮岛文的“活阎王”整天像防贼一样盯着,虽然每天要多付出一大笔开销去搞食堂、搞医务室,甚至还要给这帮泥腿子建夜校。
但是……
他看着手里的那份月度生产报表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他揉了揉眼,又仔细看了一遍。
没错,数字不会骗人。
产量,不仅没有因为工时减少了两个时辰而下降,反而比上个月还高出了整整两成!
以前那些员工,干活那是能拖就拖,磨洋工,上厕所一去就是半个时辰。
到了后半夜,更是困得直打瞌睡,生产出来的布匹经常出现断纱、跳线,废品率高得惊人,有时候能达到三成。
那些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,以前赵德邦只能靠扣工钱来弥补损失,结果员工们更加怨声载道,甚至偷偷破坏机器泄愤。
可是现在呢?
报表上显示,废品率从以前的三成,直接降到了不足半成!
因为休息好了,吃饱了,员工们的精力足了,手脚麻利了。
更因为有了“全勤奖”和“计件超额奖”的刺激,以前那种整天想着怎么偷懒的员工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群干劲十足、争分夺秒的“新员工”。
他们会主动检查机器,会互相配合接纱,甚至在下工前还会自发地把工位打扫干净。
而最让赵德邦感到不可思议的事情,发生在前天。
锅炉房,那是全厂动力心脏,也是耗煤大户。以前的锅炉工,只要保证火不灭就行,谁管你烧了多少煤?反正煤是老板的钱。
但是前天,一个叫陈阿大的老锅炉工,那个平时木讷寡言、见了他都要绕道走的老汉,竟然大着胆子找到了正在巡视的车间主任。
他指出了锅炉进风口的一个设计缺陷。他说,他烧了几十年的火,这火苗子往哪窜他最清楚。现在的风门开得太大,冷风进去直接把热气吹散了,如果加一个挡板,让风像旋涡一样卷进去,煤就能烧得更透。
车间主任将信将疑地试了试,结果正如老陈头所说!
仅仅这一个小小的、几乎不需要成本的改进,经过这两天的测算,直接让锅炉的煤炭消耗量减少了一成!
一成啊!
赵德邦飞快地拨弄着算盘。
这厂子一天要烧上万斤煤,一成就是一千斤。一个月下来就是三万斤!
那是多少银子?那是几百两白银啊!
而且这只是一个老员工的一个小建议。
如果这一千多号员工,人人都肯动脑子,人人都能想办法帮厂里省钱、提效……
赵德邦突然觉得呼吸有些急促。
“这……这就是皇上在圣旨里说的‘以人为本’?这就是那个方知行大人嘴里说的‘解放生产力’?”
赵德邦喃喃自语,他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生意算是白做了。他以前只知道从员工的牙缝里抠食,以为压榨就是赚钱。
原来,把员工当人看,给他们吃肉,让他们读书,让他们觉得厂子也有他们的一份,竟然比把他们当牲口用,还要赚钱?而且是赚大钱,赚长久的钱!
这种认知上的颠覆,让他既感到震惊,又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。他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正在向他敞开,门后面是滚滚而来的财富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下面那灯火通明、秩序井然的厂区,看着那依然在轰鸣却显得格外有节奏感的机器。
而他,作为这个时代的弄潮儿,虽然被戴上了镣铐,虽然被迫学会了“规矩”,但这舞蹈,似乎真的跳得更加稳健,更加有力了。因为支撑他跳舞的舞台,不再是累累白骨,而是坚实的钢铁与人心。
角落的阴影里,一个黑影动了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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