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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明暴君:从拯救魏忠贤开始 第317节

  那是皮岛文。他就像是一个幽灵,无时无刻不在,提醒着赵德邦谁才是这里真正的主宰。

  “皮特派员。”赵德邦突然转过身,对皮岛文说道,语气里少了几分恐惧,多了几分真诚的商量。

  “嗯?”皮岛文正在修指甲,头也没抬,“赵会长有何指教?是觉得这工钱发得心疼了?”

  “不不不,”赵德邦连连摆手,脸上那商人的精明又浮现了出来,但这次带着光,“明儿个,我想给那个提出了改进意见的老陈头,发一笔赏银。五十两!不,我打算直接给他提到技工长,月银五两!您看……这合规矩吗?”

  皮岛文手中的指甲刀停住了。他抬起头,那张阴鸷的脸上,那双看惯了人性丑陋的眼睛里,难得露出了一丝赞许,嘴角勾起了一个比哭还难看、但却是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
  “合规矩。大大的合规矩。”皮岛文收起指甲刀,在本子上重重地记了一笔,“万岁爷说过,赏善罚恶,不管是罚老板还是赏员工,只要是有利于大明,有利于生产,那就是最大的规矩。”

  “还有,”赵德邦搓了搓手,显得有些兴奋,“我看夜校那边的书本有点不够用。我想再以‘赵氏织造’的名义,捐一批书本和笔墨,再给顾先生……哦不,顾员外郎送点好茶去。毕竟,这帮认字的员工用起来,确实是比那些大老粗顺手太多了。这笔买卖,划算!”

  “准了。”皮岛文点了点头,“赵会长,你这觉悟,是越来越高了。看来这《皇明雇工优恤章程》你是真读进去了。咱家会在给魏公公的密奏里,替你美言几句的。你也知道,皇上现在最看重的就是你们这些懂事的‘义商’。”

  “多谢皮大人!多谢皮大人提携!”赵德邦激动得拱手作揖。

  天还没亮,陈阿大就醒了。

  或者说,他这一整夜根本就没睡踏实。

  他躺在那张用几块废旧木板拼凑起来的床上,听着窗外苏州河水拍打岸堤的声音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着,跳得又快又乱。

  昨天收工的时候,车间主任刘麻子——那个平日里总是拿鼻孔看人、手里永远拎着根藤条的家伙,破天荒地没有骂骂咧咧,而是走到他跟前,用一种极其古怪、甚至可以说是复杂的眼神打量了他好几眼,然后扔下一句硬邦邦的话:

  “老陈头,明儿个一早别去锅炉房了,换身干净衣裳,去厂前大广场。全厂大会,赵会长点名要见你。”

  这句话像是一道晴天霹雳,把陈阿大劈得魂飞魄散。

  在旧社会,或者说就在半年前,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第一织造厂里,被大东家“点名”,通常只有两种情况:要么是你犯了天大的错,要被当众杀鸡儆猴,打断腿扔出去;要么就是你家里的那点薄田或者闺女被东家看上了,要面临家破人亡的“福气”。

  虽然现在有了那个什么章程,有了那个整天阴沉着脸、比阎王还可怕却又只盯着规矩的皮特派员,厂里的风气变了不少。打骂少了,工钱发了,饭也能吃饱了。可是,陈阿大骨子里那种作为底层蝼蚁的恐惧,是刻在骨髓里的,不是几顿红烧肉就能彻底洗刷干净的。

  “爹,时辰差不多了。”

  小翠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。她也没睡好,那双在微光中闪烁的眼睛里,同样写满了担忧。

  陈阿大翻身坐起,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,看了看女儿。小翠已经穿戴整齐,灰蓝色的布料挺括而结实。

  她手里捧着一件衣服,那是陈阿大仅有的一件没有补丁的长衫,是当年他成亲时候穿过的,这些年一直压在箱底,只有过年祭祖才舍得拿出来见见光。

  “翠儿,这……”陈阿大看着那件长衫,喉咙有些发堵。

  “穿上吧,爹。”小翠走过来,动作轻柔地帮父亲把那件有些发霉味的长衫披上,一边系扣子,一边低声说道,“昨晚我在夜校听顾先生讲课,顾先生说,咱们虽然是做工的,但只要靠咱们的双手吃饭,就得挺直了腰杆。不管今儿个赵老板找你是福是祸,咱们都得体体面面的。”

  体体面面。

  这个词,对于像陈阿大这样的锅炉工来说,实在是太奢侈了。

  他这一辈子,都在煤灰和汗水里打滚,全身上下永远只有洗不干净的黑灰色,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抠不出来的煤渣。

  他有些笨拙地抚平长衫上的褶皱,深吸了一口气,混杂着江水腥气和远处煤烟味的空气涌入肺部,让他那颗颤抖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。

  “走吧。”陈阿大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
  门外,东方既白。巨大的烟囱如同巨人的手臂,直指那即将破晓的天穹。

  赵氏第一织造厂的大广场,足以容纳三千人。

  当陈阿大和小翠赶到的时候,这里已经是人山人海。

 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,并没有往日的喧哗和吵闹,反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安静。

  所有的员工都穿着统一的工装,按照车间、班组排列成整齐的方阵。

  这是皮特派员来了之后立下的新规矩——“队列训练”。

  一开始大家都觉得是瞎折腾,做工就做工,站什么队?

  可是练了一个月下来,原本那种懒散、拖沓的习气竟然真的少了不少,大家站在一起,莫名的就生出了一股子精气神。

  广场的正前方,搭起了一座高大的木台。

  台上铺着鲜红的绒布,那是只有过年唱大戏时候才用的排场。

  赵德邦,这位在松江府呼风唤雨的大商人,此刻正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缎长袍,站在台中央。

 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那种对着账本咬牙切齿的精明和算计,反而挂着一种红光满面的笑容,那种笑容里透着兴奋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?

  而在赵德邦侧后方的太师椅上,坐着那个让全厂人都敬畏如神的黑衣人——皮岛文。

  他手里端着茶盏,眼皮低垂,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。

  “你说,今儿个这是要干啥?”队伍里,站在陈阿大前面的老牛头压低了声音,用胳膊肘捅了捅陈阿大。

  老牛头是纺纱车间的老员工,比陈阿大资历还老,也是个出了名的“包打听”。

  陈阿大摇了摇头,手心里全是冷汗:“不知道,刘麻子昨晚通知我,我也心里打鼓呢。”

  “我听说了,”老牛头把声音压得更低,神神秘秘地说道,“听说是厂里出了大得不得了的事儿,赵老板要杀人立威!没看见那台上铺的红布吗?那是血色啊!”

  陈阿大吓得一哆嗦,腿肚子差点转筋。杀人立威?难道是因为那次……

  他想起了三天前的事。

  那天他正在给三号锅炉加煤。

  按照老师傅传下来的规矩,这煤得平铺,烧得才匀。可是那天风大,风箱一拉,火苗子却往回蹿,差点燎了他的眉毛,炉膛里的温度也怎么都上不去。

  陈阿大是个老实人,也是个犟人。他在锅炉房干了三十年,这炉子就像他的老伙计。

  他琢磨了好久,觉得是进风口的设计有问题——风直愣愣地灌进去,把热气都吹散了。

  要是能在进风口加个带弧度的铁皮挡板,让风旋着进去,那火不就旺了吗?

  他当时也是脑子一热,趁着中午休息,偷偷找了几块废铁皮,叮叮当当敲了个挡板装了上去。

  结果那一炉煤,确实烧得旺,而且省下了不少。

  可是,这算是“私自改动厂房设备”吧?

  按照旧规矩,这是要被打断手的!虽然他事后跟车间主任提了一嘴,主任当时也没说什么,反而眼神怪怪的。难道……今天就是要算这笔账?

  就在陈阿大胡思乱想、甚至已经在盘算着自己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扛得住二十杀威棒的时候,台上的赵德邦突然举起了双手,向下压了压。

  “咳咳!”

  赵德邦清了清嗓子,那声音经过铁皮喇叭的放大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
  “全体都有!肃静!”

  几千人的广场,瞬间鸦雀无声。只有风吹过红旗的猎猎声响。

  赵德邦并没有像大家预想的那样板起脸训话,反而笑得脸上的肥肉都挤在了一起,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。

  “各位工友,各位兄弟姐妹!”

  这称呼一出,台下不少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赵扒皮叫咱们兄弟姐妹?

  “今天把大伙儿召集起来,不为别的,只为一件事!”赵德邦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股子抑制不住的激动,“那就是——论功行赏!”

  论功行赏?

  这四个字像是一阵风,瞬间吹皱了广场上这潭死水。

  员工们面面相觑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。

  赏?赏谁?赏什么?

  以前不扣钱就不错了,还赏?

  赵德邦很满意台下的反应,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在人群中巡视,最后准确地落在了锅炉房的方阵里。

  “动力车间,锅炉组,陈阿大!出列!”

  这一声点名,把陈阿大的三魂七魄都差点喊飞了。

  周围的员工们“唰”地一下散开,把穿着长衫、瑟瑟发抖的陈阿大孤零零地让了出来。

  “爹……”小翠在旁边的女工方阵里,紧紧地捂住了嘴巴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  “上来!老陈头,别怕,上来!”赵德邦在台上招手,那态度亲切得简直像是在招呼自家的二大爷。

  陈阿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动脚步的。

  他的腿像灌了铅,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。他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,像个提线木偶一样,一步一步蹭上了那高高的木台。

  站在台上,他不敢抬头,只能看到赵德邦那双锃亮的皮靴,和旁边皮特派员那双布满灰尘却透着杀气的黑布鞋。

  “各位!”赵德邦一把拉过陈阿大,手劲大得差点把瘦弱的老头捏散架。

  他指着陈阿大,大声说道:“大家都认识他吧?老陈头,咱们厂的老锅炉工了,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。”

  台下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。

  “但是!”赵德邦话锋一转,表情变得严肃而郑重,“就是这么个老实巴交的陈阿大,前两天干了一件这惊天动地的大事!”

  “他发现咱们厂那花了大价钱买来的锅炉,进风口设计有个大缺陷!他沒像某些人那样,看见了装瞎,或者根本不当回事。他自个儿琢磨,自个儿动手,敲了块铁皮装上去。结果怎么着?”

  赵德邦深吸一口气,伸出一根手指头,在空中狠狠地晃了晃:“咱们厂每天的煤耗,硬生生降了一成!一成啊!那就是几万斤煤,那就是几百两白银啊!”

  台下的员工们骚动起来。

  他们大多不懂技术,不懂进风口,但他们懂“几百两白银”是什么概念。那是他们所有人加起来干一个月都挣不到的钱。

  “以前,有人说,员工就是干活的,脑子不用带,听喝就行。”赵德邦的声音越来越大,甚至带着一丝颤抖,因为他不仅是在说给员工听,也是在说给自己听,更是在说给身后那个恐怖的皮特派员听,“但是,皇上告诉我们,错了!大错特错!”

  “员工也是人!员工的脑子,那就是金矿!陈阿大这块铁皮,在老子眼里,那就是金子打的!”

  说到这里,赵德邦猛地一挥手。

  旁边的管事立刻端上来一个托盘,上面盖着红布。

  赵德邦一把掀开红布。

  阳光下,五锭白银,如同五個縮小版的太阳,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。

  那是真正的官银,雪白,细腻,每一锭都是十两,整整齐齐地码在红绒布上,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诱惑力。

  “五十两!”赵德邦嘶吼道,“這是咱們赵氏織造厂,根据新的《技术创新奖励条例》,發给陈阿大的第一笔重奖!纯银!足色!现在,立刻,归他了!”

  “轰——”

  这一瞬间,广场彻底炸了。

  所有的议论声、惊呼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,差点把那根大烟囱都给震塌了。

  五十两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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