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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越信我越真 第293节

  他话锋稍转,目光落在地面一处:“不过看这情形,它该只是个马前卒罢了。你瞧这鳞片的成色,差的火候还多着呢。”

  说话间,墨衣客已抬手摄来一枚黑色鳞片,托在掌心。

  那鳞片足有脸盆大小,质地硬似精钢,色泽好似淬冰。杜鸢虽未上手触碰,可隔着两三步远,仍能觉出一股渗人的寒意。

  寻常凡人见了,多半要直呼宝贝,便是一般修士,想来也会视若珍品。

  可这鳞片到了墨衣客手中,也只是略一打量,便被他随手捏得粉碎。

  “虽说这是挨过你一轮后脱落的东西,”墨衣客看着指尖碎末,语气平淡,“但龙蛇之属最是珍视鳞片,若它修为当真不差,这鳞断然不会这么轻易就碎了。”

  “因此,它只能是个马前卒。如此,倒也符合此间这把剑的名头。”

  “不知这柄剑名唤什么?”杜鸢的好奇心更甚。

  墨衣客莞尔一笑:“此处藏着的剑,名叫‘夺命’。单是这名字,你该也能猜出是个多棘手的物件了吧?”

  说着,他又带上几分忆往昔的怅然,悠悠补了句:“而且这柄剑,原是人屠的佩剑。你是不是也觉得惊讶,那家伙的剑居然也有个正经名字。”

  人们只知道人屠是个剑修,但还真没几个人知道他的剑叫什么。

  因为此人从不与人多言。

  墨衣客本想回头瞧瞧杜鸢该有的惊讶神色,可转头望去,却见对方面上竟是半点波澜也无,平静得不像话。

  “你早知道这件事?”他不由问道。

  “不知道。”杜鸢老实摇头。

  这回答让墨衣客愈发觉得怪异,追问一句:“我先问你,你该不会连‘人屠’是谁也不知道吧?”

  不认识李拾遗倒不奇怪。毕竟那是大世之末的绝唱,那些早早斩断因果、入秘避劫的修士,自然不识得这么一位后起之秀。

  可“人屠”不同,那是成名千年的凶名,便是他天修士,想来也早闻其号。

  怎料杜鸢依旧坦然点头:“的确不曾听过。”

  这话一出,墨衣客虽未多言,却深深看了杜鸢一眼。他活了这一辈子,还是头回遇上这般“孤陋寡闻”的怪人。

  摇了摇头,他终究还是主动解释:

  “‘人屠’这名号,在大劫降临前便已响彻数百年,是魔道里最拔尖的凶魔之一,更是魔道中极为罕见的纯粹剑修。”

  世间剑修不算少,纯粹剑修却十分少,而魔道里的纯粹剑修,更是凤毛麟角。

  “他这一辈子,只做过一件事——杀人。不杀妖,不杀魔,不杀仙,不杀神,单单只杀人。‘人屠’的名号,便是这么来的。”

  “他到底杀了多少人?”杜鸢听得眉头微蹙。

  墨衣客却摇了摇头:“早没了准数,只知‘血流成河’四字,定然不假。可我万万没料到,便是这么个凶魔,当年竟也来了此间。”

  说到这儿,他的声音愈发低沉,满是涩苦:“更没想到,到最后,连他也没逃.”

  连那般声名狼藉、人神共愤的魔头都能死战到底,他这个曾称“大剑仙”的人,反倒自己先逃了

  这件事一直压着他至今,每每想起都感觉喘不过气。

  杜鸢瞧出他情绪不对,便主动转了话题:

  “既然他成名这么久,难道就没有高人想过出手除了此獠?”

  “有,自然是有。且不止一次,更不止一位。只是那厮性子极为谨慎,半点破绽都不肯露出。”墨衣客缓了缓神,接着道,“行事又全凭心意,毫无章法:有时能连着屠尽好几座大城都不停手,有时却能蛰伏几十上百年,踪迹全无。”

  “再加上他从不在那些大山头的地界现身,是以这么多年过去,愣是没人能真正将他除了。”

  “哦,这般魔头,最后居然来了此间?”

  杜鸢本来是想要岔开话题的,可听到这儿,还是忍不住追问。因为如此惜命又小心的魔头,实在不像是能够在大劫当头时站出来的人。

  “我也奇怪,只是事实如此”

  墨衣客的声音越发苦涩,也越发自嘲。

  杜鸢则是愈发皱眉,他总感觉这里面很不对劲。

  所以便认真看向了那平原之下。

  只可惜,他儒家一脉的修为终究欠缺太多火候。

  别说看清那把剑了,便是看透地脉都难。

  所以杜鸢犹豫了一下后,便在心头默念了一声:‘无量天尊!’

  下一瞬,身旁的墨衣客只觉心头没来由一紧,紧接着浑身寒毛倒竖。这股异样的压迫感,他并非头一回体会。

  那还是他少年成名时,自认修为远超同辈,一时意气用事,不管不顾地闯了一处无名凶地。

  才刚踏入没几步,便觉浑身气血凝滞,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;等他惊觉不对、猛地回头时,才愕然看见一头天青真龙正昂首屹立在身后,龙威如狱,几乎要压垮他的神魂!

  那一瞬间,他才真正懂了什么叫“蚍蜉得见青天”。

  自己在真龙面前,渺小得连喘一口气都不敢。而那时周身的战栗与敬畏,竟和此刻分毫不差!

  可自打他真正修成大道、成为一方大剑仙后,这等被极致威压笼罩的感觉,便再也没有过。为何今日,会突然重现?

  墨衣客狐疑地扫视四周,手心下意识地便想摸向腰间剑柄——可指尖触及的只有空荡荡的衣料,一股莫大自嘲瞬间漫上心头。

  当年是自己执意要去,也是自己心气尽丧,弃剑而逃。

  如今怎么还有脸想着握剑的?

  一阵苦笑之后,心头狐疑也淡了不少。

  管他怎么回事呢,自己不过是个早就该死在这儿的尸体罢了,在乎这些作甚?

  就在这时,杜鸢忽然神色一正,开口道:

  “你们或许从一开始,就弄错了一件事。”

  墨衣客眉头微蹙,语气里满是疑惑:“什么事?”

  杜鸢伸手指向脚下的平原,一字一句道:

  “这把剑,其实才是‘人屠’。”

  这话落地的瞬间,墨衣客只觉心头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。

 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心死如灰,再难起半分波澜,可此刻胸腔里却骤然掀起万丈惊涛。

  他猛地探手,死死攥住杜鸢的衣袖,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急切:

  “你说什么?!你再说一遍!什么叫这把剑才是人屠?”

  衣袖上传来的颤抖,让杜鸢清晰感知到墨衣客心底的惊涛骇浪。

  他放缓语速,认认真真地斟酌字句,再次确认:

  “该是剑为主体,人才是供它驱策的剑奴。所谓‘人屠’的凶名,根源其实在这把剑上。”

  杜鸢清晰记得,方才自己不过默念了一声“无量天尊”,眼前的迷雾便骤然散去,一切豁然开朗。

  别说压在平原地底的那柄唤作“夺命”的邪剑,便是先前那条黑色大蟒遁走的痕迹、甚至它的根脚来历,都在他眼前无所遁形。

  可真正让他心头一震的,是那柄名为“夺命”的魔剑:竟在同一时刻,从剑柄处睁开了一只猩红竖瞳,直勾勾地望向他,眼底翻涌着近乎实质的凶戾。

  与此同时,他更是看见,这柄剑曾落在一处无名崖底,当一个青年弯腰将它捡起的刹那,剑柄上的眼睛同样骤然睁开;随即无数血色纹路从剑身蔓延而出,像活物般缠上青年,不过眨眼间,便将他裹了个严严实实。

  等血色褪去,剑柄上的眼睛缓缓闭合,可那青年的双眼,却变得与剑上的竖瞳一模一样,再无半分人色,只剩一片冰冷的嗜杀。

  墨衣客半信半疑,丧尽的心气,似是将起,又似是死灰。

  他猛地松开攥着杜鸢的手,踉跄着向后退了数步,直到脚跟撞上一块碎石才勉强站稳,随之便满是困惑地问道:

  “若、若是真的.那为何、为何最后,‘它’会来这儿?”

  这个问题,把杜鸢也问住了。

  所以杜鸢犹豫了一下后,便是说道:

  “这个问题,或许该问问这把剑?”

  “对对对!问问这把剑!既然是噬主的魔剑,那么问问它就什么都知道了!”

  墨衣客好似在这一瞬间,找回了昔日尽丧的心气。

  虽然也只是这么一瞬,可对于大剑仙来说,这就足够了!

  话音未落,他周身衣袂已是猎猎作响,沉寂多年的剑意骤然苏醒——那是属于大剑仙的威压!

  就算只是片刻惊醒,可在刹那之间,依旧好似狂风卷过,整个平原之上都是那股凌冽剑意。

  他双臂绷直,掌心相对间,竟有冲天剑气凝于其上,明明无剑在手,却比握着神兵更显慑人。

  “给我开——!”

  厉喝落时,他双臂猛地向前一斩。没有惊天巨响,可脚下的平原却如被无形巨刃劈中,地面瞬间裂开一道直达地下的沟壑。

  尘土与碎石顺着沟壑簌簌滑落,连此间地脉都在这一瞬间被其顷刻斩断。

  杜鸢看的十分赞叹,这是他头回真切见得纯粹剑修的巅峰杀力:不借法宝,不凭术法,只凭一道骤起剑意,便能以身为剑、劈开大地。

  这般威势,着实了得!

  至少,西南一行,他没见过比这个墨衣客厉害的。

  而且是没见过比这一瞬出力要厉害的!

  当然了,小猫得除开。而且也可能是他们死太快了,没有展示的机会也说不得。

  但不管怎么说,杜鸢还是第一次正经看见一个大修士认真时的杀力。

  只是墨衣客厉害,那魔剑同样不差!

  当压制它的地脉被劈开的瞬间,天幕之上骤起雷云。似乎马上就会有天劫落下,以防妖魔逃走。

  赶在那之前,那把早因为杜鸢而睁开眼睛的魔剑‘夺命’便是瞬间化作流光,直奔天外而去。

  它的目标十分明确,那就是河西县!

  只要落入河西好好躲着,天劫就会受制人道而难以落下。

  就算真的不管不顾,那也无妨。天宪和人道互相钳制之下,威能自然减弱。

  如此依旧是个机会。

  见状,墨衣客厉声呵道:

  “休想逃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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