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不到神的我只好自己成神 第307节
“咔嚓。”
一声细微的、不祥的树枝断裂声。
紧接着,是短暂到令人心脏停跳的寂静。
然后。
“砰!!!”
那沉闷的肉体撞击地面的声响,穿越数十年的时光,再一次重重砸在万禾年的耳膜上,也砸在他的灵魂深处。
他冲出去的时候,儿子小小的身体蜷在槐树下,身下慢慢洇开暗红色的血。
那张总是带着倔强和期待的小脸,惨白如纸,眼睛半睁着,望着天空,空洞得让他浑身发冷。
他扑过去,手忙脚乱地想捂住那些不断涌出的血,想把他抱起来,但孩子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,生命力正以可怕的速度流逝。
“桑吉!桑吉!睁开眼!看看阿爸!”他声音颤抖,语无伦次。
儿子似乎听到了,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,视线聚焦在他脸上。
嘴唇翕动,气若游丝。
他连忙凑过去,听到儿子用尽最后力气,吐出几个字,伴随着血沫:
“阿爸……”
“我……爬到……最高了……”
“你……”
“可不可以……”
“夸夸我……”
没有等到回答。
那只拽过他衣角的小手,从他掌心滑落,垂在冰凉的青石板上,再也没有抬起来。
后来啊。
其实就已经没有什么后来了。
妻子恨他,郁郁而终。
他也恨他,苟延残喘。
这人生啊,的确是残酷的很。
……
再到很后来。
他没死。
只是把那副冷硬的骨头磨软了。
巷子里搬来扎西一家,添了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,眉眼弯弯的,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,取名也叫桑吉。
稍微大了一些之后,小桑吉就在这巷子里到处乱窜,第一次喊他万爷爷的时候,阳光正好落在那软乎乎的小身子上,晃得他眼睛发酸。
后面的事就很顺理成章了。
他成了巷子里最会夸孩子的老头。
“万爷爷!你看我这次考试得了优!”
——“真聪明啊!小桑吉!”他会立刻笑着,揉揉孩子的头,毫不吝啬地夸奖。
“万爷爷,我阿爸说我以后要成为很厉害的神师!”
——“真棒!爷爷觉得你以后一定能行!”他会用力点头,眼神里全是鼓励和信任。
“万爷爷,你入樽的神灵是什么样的?厉害吗?”
——“哈哈,厉害!等小桑吉长大了,爷爷这入樽神都传给你好不好!”他会大笑着许诺,哪怕知道这几乎不可能,但孩子眼中瞬间迸发的光彩,让他觉得什么都值了。
只是这一切,又都在今天戛然而止了。
诵经声与悲切的哭泣声,随着夜深沿着风吹到他的耳朵之中。
他不知道小桑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心里在想什么。
或许在想阿妈做的糌粑,想那只还没编完的草蚂蚱,想明天学堂的测验。
或者什么都没想。
应该挺冷的吧。
那槐树每一次抽取他生机的时候,都有一种很冰冷的感觉。
……
夜越来越深。
万禾年突然起身。
眼中露出一丝决然。
他将行囊打开,取出这一次从生命遗迹之中得到的不少灵材,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桌面之上。
他轻声开口,声音是一种他都未料到的沙哑,似是久未逢雨的巨大荒漠,干涸裂开:
“小友,我要去将那树砍了。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
没有脚步声,没有灵力波动,连风都停了刹那。
只有一道极轻、极淡的声音,像落在水面上的月光,静静传进他耳里:
“嗯。”
陈术应了一声,仅此而已。
不劝,不拦,不问。
“我得自己斩断这执念才是。”
“几十年前我的儿子死在那树下,几十年后别人的儿子也死在那树下。”
“…不能再有人死了。”
“留着也是祸患…”
“其实你说的对,这树势吞人生机壮大的,我应该再谨慎一些才是。”
万禾年又开始了他的絮絮叨叨,末了,突然之间开口说道:
“谢了。”
没人回应。
窗外星光寂寥。
他缓缓站起身,抚平衣褶,推开了门。
夜风灌进来,卷起他花白的发。
他朝那个被封锁的院子走去,脚步很慢,很稳。
事务所的封条是黄纸黑字,印着日光城神所的印纹,贴着门神符,若是有人强行进入,便是会触发警报。
可今夜,这层禁制静悄悄的,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轻轻罩住。
没有波动,没有异响,连符纸的微光都淡了下去。
是陈术在远处遮蔽了一切。
他没露面,没出手,只是替万禾年掩去了动静。
万禾年抬手,指尖轻轻一碰,封条便无声脱落。
他推开门,老旧木门发出一声轻响。
院子之中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,那棵槐树静静立在院子中央,枝叶繁茂得近乎诡异,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的绿色。
万禾年没有看那棵槐树。
他穿过院子,推开了正屋那扇虚掩的木门。
屋内陈设如旧,他走到墙角那口旧木箱前,蹲下身。
木箱没有锁。
他掀开箱盖。
箱底压着一把藏刀,刀鞘是牦牛皮鞣制的,边缘已经磨得发白,露出底下泛黄的衬里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这把刀了。
他站起身。
走回了院子。
槐树的枝叶在月光下轻轻摇晃,发出细密的沙沙声,像无数片嘴唇在翕动,像等待了太久太久的、终于忍不住泄露出来的呼唤。
那熟悉的吸吮之感涌上他的心头。
身躯之上的生机被一丝丝一缕缕的抽出,融合进槐树的身躯之中。
他和往日一样,没有做任何的阻拦。
恍惚之间。
槐树下有人影晃动。
万禾年的目光从刀锋上抬起,浑浊的眼瞳里,映出两道淡淡的、几乎要被月光揉碎的身影。
一大一小。
大的那个穿着褪了色的藏袍,长发挽在脑后,面容是他午夜梦回时描摹了无数遍的模样。
小的那个站在她身侧,洗得发白的小褂子,露出半截藕节似的小腿。
两道身影似是犯了错的孩子,站在槐树之下。
他们目光缓缓下移,落在万禾年手中那把藏刀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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